你们一定想象不到，陶玉玲老师家的那张桌子上，摆放的竟然是这样的东西。一边是她日常所需的几十瓶各式各样的药物，另一边，却是她丈夫黄国林的遗照。这幅画面，至今让我挥之不去。那个曾与五种癌症战斗了整整33年的老人，每天都会坐在那张桌子前，手执毛笔练书法、研究剧本，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衣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。 三个月前的中秋节晚会上，91岁的她依旧坐在轮椅上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言辞清晰，整个人的思维连贯得让人几乎无法想象，这样一位钢铁战士居然能够抵挡住岁月的侵蚀，直到一百岁。然而，谁也没料到，她居然在1月15日下午的4点25分，在北京悄然离世。张勇手老师告诉我，四天前她的女儿还曾告诉他，医院已经安排好后事了，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之快。可你知道吗，陶老师离开时，脸上并没有痛苦，反而显得格外平静。中国夏衍电影学会的会长江平下午赶到医院时，也感叹道，陶老师走得很安详。冯远征、曹可凡等许多后辈都发文悼念她，曹可凡还提到，三年前在上海录节目的时候，陶老师那种乐观积极、充满力量的生活态度让人印象深刻。 我记得自己是前年去陶老师家采访的，那个场景至今让我感动不已。她居住的老小区，家具陈旧，仿佛时光的流逝没有带走那份深沉的情感。墙上贴着她手写的日程安排，密密麻麻的字迹中，都是她参与的公益活动。最令我感动的，还是她每天清晨坚持打四套太极拳，三套太极剑。而她的桌子上，始终摆放着黄国林的照片，仿佛他依然在她的生命里。 晚年的陶玉玲就是这样一个人。自从2017年她的老伴去世后，孩子们想把她接去一起住，但她坚持要待在那座她与丈夫共同生活过的老房子里。有人告诉我，这位总是出现在镜头前、看似乐观的老人，夜深人静时会抱着丈夫的旧棉袄偷偷流泪，但天一亮，她又重新振作，以崭新的姿态出现在大家面前。提起她的抗癌经历，真是令人钦佩。从1993年第一次被诊断为口腔腺样囊性癌开始，在接下来的33年里，她相继经历了五种不同的癌症。医生原本打算为她做面部手术，可能会毁容，甚至连左眼都可能保不住。作为演员，脸庞就是她的饭碗，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抬起头说：我不能毁容。观众记住的，是‘二妹子’的笑容，而不是这张脸。那次手术历时11小时，术后整整40多天，她无法说话、无法进食，全靠输液维持生命。而在她最脆弱的时候，她的丈夫黄国林也被查出直肠癌。夫妻俩互相隐瞒着各自的病情，却依旧彼此支持，黄国林悄悄做完手术后，第二天就回到她的床前，照顾她、喂药，默默承受着自己的痛苦。 1995年，她再次被诊断出肺癌。这对夫妻，成为了病房里特殊的存在。他们相互扶持，谁的精神状态稍好一点，就去照顾另一个。这样的日子，他们竟然奇迹般地坚持了四年，两个人的病情都稳定了下来。导演朱丹曾跟我讲述过去年拍摄《九兰》的情况。陶老师刚刚做完甲状腺手术不到十天，伤口线都没有拆，便推着轮椅来到片场。为了遮阳，朱丹特意安排了一名小伙子为她撑伞，但陶老师却不高兴了，直言不愿要特殊照顾。她要求自己参与角色的每一场戏，即使需要从轮椅上站起来追赶孙女，或者从猪圈里抱起小猪仔，她都坚持忍痛完成。这部戏的拍摄原定一周，但由于她的坚持，最终拍摄期延长至两周。她连片酬都没有谈。朱丹感慨道：她为剧组树立了榜样，真正体现了人民艺术家的风范。 说到陶玉玲的艺术生涯，最为人熟知的，当然是她在《柳堡的故事》中的二妹子角色。1957年，年仅23岁的陶玉玲凭借这一角色一举成名，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。导演王苹在舟山群岛部队的演出地发现她时，她正因麦粒肿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，但王苹依旧从她那张略显走形的脸庞中看出了她的质朴和灵气。为了塑造这一角色，她早早跟着乡亲们学习了割稻、插秧、车水、撑船等生活技能。电影上映后，二妹子成了无数人心中的青春符号，那首《九九艳阳天》传唱了六十多年。周总理看完电影后特别对陶玉玲说：你演的二妹子很好，要继续努力，不要骄傲。这句话，陶玉玲终生铭记。1964年，她在《霓虹灯下的哨兵》里饰演的春妮，虽然戏份不多，但那场给丈夫写信的戏，展现了复杂的情感——既有爱与怨，也有牵挂与鼓励，陶玉玲将这些情感交织得丝丝入扣，演得淋漓尽致。 这一角色的表现，甚至感动了中南海，毛主席、周总理亲自对她给予了肯定。周总理还特意指示，要将话剧改编成电影，而春妮依旧由陶玉玲出演。陶老师晚年的生活非常规律，每天都要练习书法、抄写《心经》。她曾说，写字能够让心境得到平静。她还总结了自己的一套抗癌心得，早餐时，她会选择中西合璧：一杯牛奶，一个鸡蛋，一些水果，再加上小米粥和枸杞红枣。陶玉玲深知自己脾气急躁，年轻时因为说话快、吃饭快、办事快被戏称为陶三快。可生病后，她有意识地让自己放慢节奏，生活也变得更为从容。在家里，她还挂了一幅自己亲手写的字：病魔是暂时的客人，乐观是永远的主人。 去年，在大学生电影节上，91岁的她专门叮嘱年轻演员们：拍好中国电影，要脚踩泥土。一个月前，她虽然病体渐衰，却仍然坚持为年轻演员录制鼓励视频，声音依旧洪亮。陶玉玲常说：我这一生只有两句话：一个是要做一个好党员，另一个是要做一个好演员。对于演艺事业，她有着无比赤诚的心，她认为：只有对艺术怀有赤诚之心，才能真正打动观众。舞台上没有小角色，只有小演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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